Bravery x RECOIL 終末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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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裡世界-零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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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暗潮
緣聚緣散緣如水。

章壹:入畫
熟讀執念醉方休,覆墨雄辯何所求。









  淩云國 符茗鎮 弦沂府 六八二年


  萬籟俱寂的夜裡,窗外小雨淅瀝淅瀝地下著。
  顧名環執筆在紙上輕點,過一會兒,他緩緩起身,修長指尖撫上欞條組成的花格。
  格扇裝飾及木構樓層的虛實對比,帶著穩重,卻不失輕盈。
  倏地,他銳利目光瞥向身後不遠處。

  「林譚,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話音方落,黑暗中人影拔劍出鞘,猛刺過去。

  顧名環神色淡淡,運起內力提筆一擋,劍身削過,筆桿斷裂瞬間,他忙閃身躲開,微微挪動腳步。
  似乎早有防備,他退至牆邊,伸手輕扣身旁格扇的一面木牆,暗隔間被敲開,一把劍隨即掉落下來。
  隨著劍碰撞揮砍的動作,鏘聲不斷,林淮荀招招致命,步步緊逼,顧名環低頭閃避同時,閃身翻過書案。

  他反身制住林淮荀的攻擊,一挑手腕,林淮荀握不住劍柄,長劍『鏘噹』一聲隨即落地。
  數招過後,『砰』一聲,案上被劍身砍了一道痕跡。

  顧名環微微蹙眉,正欲開口,外頭卻忽然響起一片呼喊聲,緊接著是無數慘絕人寰的嘶聲哭喊。
  望著格扇外,只見火光沖天,顧名環臉色微變,憤然道:「林譚!你殺我就算了!為何牽連我家人?」
  點了微弱燭光的廂房裡,林淮荀面色陰沉,「諶濯,我恨透了你!」他快步衝上前,抽出腰間短刀掠過顧名環,顧名環朝後方仰倒,林淮荀咧嘴一笑,一把抓過書案後茶几上的燭台,朝架子床旁的紗帳扔去,頓時『轟』地燒了起來。

  顧名環方躲過迎面飛來的燭台,林淮荀提劍倏然撲上前,猛力刺進顧名環胸口。
  「憑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運氣比我好……!為什麼!」他怒目圓睜、幾盡瘋狂,氣竭聲嘶地吼道。
  顧名環嘴角流出鮮血,他抬手制住了林淮荀的手腕,『鏘噹』一聲,長劍落地。


  林淮荀伸手去掐顧名環的脖子,但顧名環一把反手繞過林淮荀的手臂,林淮荀一個重心不穩,兩人滾倒在地。
  濃煙瀰漫,眼見火勢愈來愈大,顧名環紅著眼眶,咳了幾聲。



  「爹!」一名孩童衝了進來,欲拉住林淮荀,卻手無縛雞之力,林淮荀手肘一撞,孩童朝後方跌去。
  「……快……走!」顧名環啞聲說。

  「你還有心思管你兒子,管管你自己……」林淮荀尚未說完,不知何時,刀身已深深沒入腰間。
  他猛地回頭一看,只見孩童連連倒退數步,神情驚愕地坐倒在地。


  「啊──」

  「快來人啊!」


  格窗外火光沖天,行號巷哭、觸目慟心,馬蹄聲、喊殺聲,火勢近已燃燒整個弦沂府,模模糊糊間,顧名環視線逐漸渙散。
  失去意識前,他茫然望向飄散於空中,逐漸被火焰吞沒的圖稿,點點星火、煙塵繚繞。



  昔年相識,飲盡濁酒,書畫豪情、相談甚歡。
  君以為,既是友,便要一生一世。

  然而緣盡時,任誰皆難逃薄涼的命運。

  雪落簫聲,只羨初衷的悵然落寞,情終義在,一朝悲歡離合,繁華似雪,終是塵埃落定。












  淩云國 天虞末年 正元七二一年



  ⁂東綰 闕簫軒


  正月初七,春和景明、風月無邊。
  東綰位於天虞瀾儀殿西北側,此地景色優美,水碧山青、茂林修竹。
  闕簫軒影壁中心加四角裝飾繁複,畫面周圍點綴松竹飛禽,秀氣典雅卻不失大氣。
  
  顧滿云從闕簫軒大門出來,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後方,他忙回過頭。
  只見男人頭戴帷帽,透過帽檐,素白透明薄紗下,隱約可見俊逸面容及漆黑清冷的眸子。

  顧滿云上前道:「兄長此行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趙桓平靜說:「玉鳶鎮那件案子。你繪製的圖有點問題,我來跟你討論下。」

  「那現在?」顧滿云不解地望著他。
  「去師傅那兒一趟。」趙桓說。

  顧滿云,字余淵,生於天虞末年。
  八歲那年,天虞朝廷命官,有著匠聖之稱的徐昊鐸將他帶進東綰,他便在闕簫軒住了下來。
  二十歲那年,工試上榜後,他除了在闕簫軒教書,另外也接民坊的設計,繪製圖說。
  而趙桓生於天虞皇室趙家,身分為瑾懷王爺,同時是當朝皇帝趙文瑀的堂哥。




  ⁂東綰 流凝居


  流凝居外圍的廊道邊上,月梁兩頭帶有刀刻紋飾,順著月梁向下的陰刻紋,邊緣捲型形弧線似龍鬚,柔中帶剛,富有力度。
  弧線刻著植物的枝葉,尖端如同鶴頭叼銜花葉,給予流凝居帶來了莊重嚴肅卻又不失輕巧之感。

  「一陣子沒來,未料師傅竟然將此地重新修繕過一遍。」顧滿云走在趙桓身側,手搖摺扇,「你瞧那裝飾,像不像仙鶴,如探頭戲水,其構思之巧妙不禁令人叫絕啊。」

  趙桓瞥了他一眼,「你繪製出來的說不定比這更好。」
  顧滿云道:「哎呀,這不都多虧昔日兄長的指導嘛。」
  
  趙桓沉默不語,帽紗下冷硬的神情露出一絲欣慰。
  顧滿云繼續道:「話說回來,你覺得咱這個方案會不會被師傅駁回啊?」
  「……」這傢伙總是好話不過三秒,趙桓忍不住嘴角抽搐,「你還是別說話了。」
  
  小廝將他們帶至廳前,只見徐昊鐸正坐在案前拿著帳本端詳。
  趙桓取下頭上帷帽,跪坐下來,「師傅。」
  「嗯。」

  趙桓道:「此次玉鳶鎮鐘宅重新調配過的圖說,還請師傅過目。」
  徐昊鐸訝然道:「這麼快就畫好了?」
  「是的。」趙桓將繪製工整的圖說攤開。

  徐昊鐸瞇眼細看了一會兒,「淵兒,這是你畫的吧?」
  顧滿云頷首,「正是。」

  「你這處配置是有問題的。」徐昊鐸指著一處。
  「請師傅明示。」

  徐昊鐸解釋:「樑不宜從門上穿入,你這樣犯了穿心煞,如此一來將會間接影響家運及財運,平日行事易疏漏,做出錯誤判斷。」
  顧滿云道:「師傅所言即是,但弟子均已確認過,無其他能放置門的位置了,故而放在此處。」

  徐昊鐸目光轉向趙桓,「你認為呢?」
  趙桓斂衽道:「弟子認為,門內外樑同一側邊各掛一顆水晶球珠,或是麒麟踩八卦作為化解?」

  徐昊鐸讚許道:「說得好,但你可曾想過,如果無法在橫樑掛置法器應當如何?」
  趙桓說:「晶柱也可擺於門內樑的兩端地上。但我和滿云先前前往玉鳶鎮時,那裡的居民看上去並不富裕。丈量時,家具擺設相當樸實。在天虞,需要多少收入才可買到晶柱呢?因此不將此物列入考慮。」
  徐昊鐸捻了捻鬍鬚,「好。」

  顧滿云瞄了眼趙桓,心中不知為何感慨起來。

  十幾年了,沉默寡言的趙桓唯獨面對徐昊鐸的時候才會如此恭敬,且難得話多。
  畢竟他們兩人,包括林瀟雨,自小被眼前這位恩師一手帶大,說沒感情是騙人的。

  「蘭逸,你早已能獨當一面,事情也處理得十分妥當,且深思熟慮,這等小事無須問我。」
  趙桓拱手道:「師傅過譽了。」
  「這是事實。」徐昊鐸搖頭說,「為師已年過古稀,近期要遣散家僕,準備退隱遊山玩水去。你們可要好好努力,別丟了為師的面子。」

  「師傅。」趙桓和顧滿云雙膝跪伏在地。
  「都起來吧。」徐昊鐸平靜說著:「蘭逸,你好好帶著淵兒。」
  「是。」

  徐昊鐸道:「從今往後,東綰就交予你及齊琛負責,一切事務皆由你倆來管。」
  趙桓一揖道:「定不負師傅所託。」

  兩人正欲離開,徐昊鐸卻突然出聲叫喚:「蘭逸。」
  「是?」
  「你來一下。」徐昊鐸向他朝了招手。

  趙桓轉頭對顧滿云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顧滿云離開後,趙桓道:「師傅。」
  「這個給你。」徐昊鐸將一個錦囊遞給他,「危急時刻再打開。」
  趙桓將錦囊接了過來,雖是疑惑,卻並未詢問原因。



  「裡面會有你所想要的答案。」徐昊鐸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





  【註】古稀之年(稀):少。 指人到七十歲。






  ⁂東綰 闕簫軒


  回到闕簫軒,趙桓站在書櫃前翻閱書冊,道:「方才師傅所說的,你先改了,我還有別處要跟你討論。」
  「哪兒?」顧滿云茫然問。
  「工地那裡有幾處小地方的尺寸,你需要修正一下。」趙桓走上前來攤開圖紙,和顧滿云解釋圖說。
  顧滿云很快地修正並記下標註,隨後道:「我明天去現場和工匠再說明一次。」

  趙桓微微蹙眉,「你明日不是有課?哪有空去工地。」
  「這難不倒小爺我的,時間我自會安排。」顧滿云一甩摺扇,漫不經心地搧著風,翹腳靠在案上,姿態閒雅。
  趙桓見狀,眉頭蹙得死緊,顯得欲言又止,「都多大了,哪有為人師表這般當的,若被學生撞見,如此成何體統?」
  顧滿云依舊一臉笑吟吟,「無妨,現在這兒不是只有你在嗎?」
  「……」趙桓顯然不想說話。

  相較於顧滿云雲淡風輕、伶牙俐齒又帶點油腔滑調的性格,趙桓沉靜穩重且嚴肅拘謹。
  儘管有時看不慣,但趙桓自他小便寵著慣了,也就隨他去。

  「天虞六十年舉辦一次的朝觀試大賞即將來臨了。」趙桓繼而回到書架前道。
  「我知道。」顧滿云轉頭說,「下個月開始報名入試。」

  「只有繪作世才有資格。」趙桓問,「你去不去?」
  顧滿云道:「去。」
  趙桓淡淡說:「瀟雨可能也會去。」
  顧滿云整整衣袍,「他嘛,不是可能,是肯定會去。」

  趙桓狀似沉吟,取出一本圖冊,漫不經心地翻閱,「你清楚他的繪製功底及想像力,凡是他經手的,一向評價極高。」
  「傳言他是繼師傅之後的百年奇才,設計一向大膽且新奇,相較之下,我顯得平凡太多。」顧滿云仰頭盯著天花板道。
  「怎會平凡?」趙桓挑眉,「瀟雨出手極是性格。若說設計圖說,你的也很好。」
  顧滿云收扇,「兄長謬讚,顧某不敢當啊。」
  「哪有什麼敢不敢當?」趙桓蹙眉道,「你和瀟雨本是完全不同的風格走法,各有特色,何來比較之說?」

  「先生,林公子來訪。」站在門外的小廝徐彤喊道。
  「真是說人人到。」顧滿云擺擺摺扇,「快請他進來。」

  不一會兒,林瀟雨走了進來,見到趙桓,忙拱手一揖,「師兄。」
  顧滿云抬頭笑問:「銘煬,今兒是什麼風將你吹來了?」
  林瀟雨道:「我是要來說之前接的方家案子已經完工了。」
  「所以?」顧滿云問道。
  「方家掌櫃說我可以邀請幾位朋友在開工那天之後過去,說是給我的答謝。」林瀟雨攤攤手,「因此我便前來相約你倆一同前往泡溫泉。」

  「行,沒問題。」




 ◆ ◆ ◆



  次日,顧滿云在東綰闕簫軒的孰堂教書,才下課不久,正整理學生的作業時,徐彤跑了過來。

  「先生。」徐彤上前一揖。

  「怎麼?」顧滿云頭也不抬地問。
  徐彤低首道:「長公主殿下臨時有約,請先生前往明荷殿。」
  「現在?」顧滿云略一挑眉。
  「是。」

  顧滿云偏過頭,「她有說是什麼事嗎?」
  徐彤道:「殿下說想邀先生過去喝茶。」

  顧滿云忽然感到有些頭疼,「知道了。」
















  ⁂天虞皇宮 明荷殿


  方從闕簫軒趕來,明荷殿一片湖光水色,桃紅柳綠、暗香疏影。
  「先生,這邊請。」兩名侍女已在庭院外等候,顧滿云點了點頭,走在兩人身後。

  此刻一名身披薄紗、頭上斜插金簪點綴點點淡金裝飾,姿態嫋娜娉婷的美貌女子徐徐走來,一頭如瀑般的青絲挽在後腦,幾縷秀髮垂落雙肩,將白皙的肌膚襯得更加雪白。
  「滿云,你來了。」
  「臣見過殿下。」
  她連忙說:「快快請起。」
  「謝殿下。」

  趙荷示意侍女們退下後,秀眉微蹙,「私底下無須如此多禮,說過無數遍,一次都聽沒進去。」
  顧滿云道:「臣不敢踰矩。」
  「你是怕落人口舌吧?」趙荷雙眸似水,彷彿能看透眼前人心思,她嫣然一笑道,「進來吧。」

  顧滿云隨著趙荷進入殿內,侍女很快替他斟上茶。
  「殿下,明荷殿這兒的外觀,先前是否有過變動?」顧滿云隨口問。
  「你連這都看出來了,果真是觀察入微。」

  顧滿云道:「屋頂正脊紋頭改成了植物花葉紋。」
  「不愧是顧先生。」趙荷繞過茶几,來到顧滿云身前,漸變色的雪纺襦裙飄飄若仙,隱約襯托出優美曼妙的身姿,「你覺得我穿這樣漂不漂亮?」
  顧滿云不動聲色,淡然呷了口茶,隨後放下茶杯,眼神猶如在審視一件藝術品般,微微點頭道:「漂亮。」

  趙荷心中暗自竊喜,得意地手擺披帛,「滿云,你上次說的那部書冊,後來我請人打聽到下落,已經弄到手了。」
  「真的?」顧滿云眼睛一亮。
  趙荷拉攏披於肩上長及曳地的淡粉薄紗,「當然。」

  顧滿云挽了挽素長衣袂,並未答話。


  隨後,兩人談論了一會兒書冊上的內容,趙荷取來書籍,一面翻閱,一面輕啟朱唇,「你若想借,隨時可以來,只要你時常來陪本公主就行了。」
  顧滿云此時思緒飄向了前一堂課是否把地面層設計的雙叉柱講成三叉柱,哪還有心思回答趙荷。

  「滿云?」趙荷微蹙眉頭。
  顧滿云回過神來,委婉道:「顧某若有空閒,定會來訪。」
  「又敷衍我。」趙荷起身,擰了他的肩臂一把,「又想到哪去了?」
  顧滿云忍俊不住笑了起來,望著她的明澈目光中帶有三分寵溺,七分狡黠,「在想殿下這般水靈動人,任何男子見了,都會一見傾心。」
  「就你伶牙俐齒!」趙荷挑起秀眉嗔了他一眼,「你是否在外頭也都這樣勾搭良家婦女?」
  顧滿云站起身,輕輕彎身低頭在她耳畔道:「這話,只對殿下說。」

  「你──」未等趙荷回答,顧滿云斂起笑容道:「顧某尚有要事,先行告辭了。」他長揖一禮,收扇大步離去。


  「顧滿云……」趙荷輕咬下唇微蹙秀眉,嘴裡唸的,心上想的,俱是這名字。

  她只感嘆時光飛逝,當年,第一次見著他,只覺平凡無奇、氣質清癯。
  二十歲那年,十年窗下,工試上榜。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那時開始,她的注意力始終放在顧滿云身上。
  無奈顧滿云總是若即若離,飄忽不定。








  ⁂煙綾市集 紫泠閣


  華燈初上,顧滿云和趙桓相約煙綾市集紫泠閣,方到門口,便聞得流水瀑布激盪在泉石的聲響,如林籟泉韻。
  顧滿云拍了拍趙桓,道:「等很久了嗎?」
  「不會。」趙桓回過身,「我近日接了個案子,正巧在這附近。」
  「接的什麼呀?」他問。
  「修繕。」趙桓話鋒一轉,「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怎麼了嗎?」顧滿云好奇道。
  趙桓淡淡道:「我當時去闕簫軒找你,你不在。」

  「這嘛。」顧滿云想了想,決定據實以告,「長公主殿下找我前去喝茶。」
  趙桓嗓音依舊淡漠,「哦,她好像不定時都會找你過去?」
  顧滿云嚥了嚥口水,「是這樣沒錯。」怎麼感覺趙桓這話帶有審問的意味?

  趙桓又問:「你每次都會去嗎?」
  顧滿云答道:「當然不是了,我經常推託掉她的邀請。」
  「那就好。」趙桓瞥了他一眼,「你一男子,若經常進出明荷殿,難免惹人非議。」

  「……」

  此時伙計走了出來,顧滿云頓時鬆了一口氣。

  「請問是顧先生和瑾懷王爺嗎?」
  「正是。」
  「這邊請。」


  穿過廊中庭園,顧滿云望著石欄杆,柱上的木欞雕刻十分細緻,與大院石連接處上的雕花結合,形成了一種玲瓏剔透感,他頓時再次驚嘆林瀟雨設計的獨特與精妙之處。
  過了兩個簾幕,伙計打開雙扇木門,轉身朝兩人說:「這邊再過去就是了。」
  「多謝。」

  伙計走後,趙桓與顧滿云來到溫泉池旁,只見水軟山温、泉水潺潺。
  朦朧之間水氣氤氲,彷彿籠罩輕紗,假山點綴於飄渺煙波中,如水墨丹青,兩人頓時驚嘆此處別有洞天。

  「這邊。」林瀟雨泡在泉中,揚手道。
  「你來很久了嗎?」顧滿云問。
  林瀟雨道:「來了有一陣子了。」

  望著汩汩而湧的清泉,顧滿云解衣下水,頓時覺得神清氣和,十分寫意。
  一旁趙桓展眼舒眉,「難得趁此機會可以放鬆,挺好。」
  「是啊,要多謝銘煬了。」顧滿云笑著道。

  林瀟雨嘴角勾了勾,「都相識幾年了,無須客氣。」

  三人有說有笑一陣,須臾,林瀟雨問:「你們覺得我這兒設計得如何呢?」
  「很厲害。」顧滿云稱讚道,「特別是梁柱和門枕石,一長排列過去的欄柱,直接向著水景,看著委實壯觀。」
  「這是當然了,也不想想我是誰。」林瀟雨得意道。

  趙桓哂道:「只是我想問的是,西曬朝哪個方位?」
  「那邊。」林瀟雨大拇指比了比,「不過室內這裡我有另外和師傅請教……」

  驀地,顧滿云將披在肩上的布巾取下,正欲擰乾,林瀟雨硬生生地將話打住。

  「怎麼了?」顧滿云一臉茫然。
  「沒什麼。」林瀟雨恢復平時神態,說道:「我身體突然有些不適,先失陪了。」

  「……」見他披著浴袍離去,趙桓微微皺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也是,怎麼突然不說話了。」顧滿云狐疑地蹙眉望向他。

  方才林瀟雨那副模樣,趙桓可沒看漏,且那股視線令人感到怪異……趙桓暗忖著,轉向顧滿云。


  眼前青年隱約濕潤光澤的眸子平時澄澈中帶著睿智,此時卻流露出困惑之色。
  頓時,無數過往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墨染素袖,席地而坐,低垂的眼臉,手握小楷如行雲流水般在紙上寫畫,低垂的頭偶爾抬起,稍縱即逝。
  不知過多少年了,一步步地看著顧滿云長大,趙桓忽然有些五味雜陳。

  「余淵。」他心念一動,出聲道。
  「嗯?」顧滿云一臉疑惑。
  「你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趙桓平靜說著,「為何不成親?」
  顧滿云嗤聲道:「問我?你比我年長,我才想問你為何不成親呢。」

  若非天虞自古以來絕大多數男性偏向晚婚,顧滿云都要懷疑趙桓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倏地,趙桓湊上前在顧滿云耳邊低聲道:「回去吧,泡太久不好。」
  「……」心跳彷彿漏了一拍,顧滿云被磁性低沉的嗓音震得頭皮發麻。

  正想說這廝難道是吃錯藥的時候,趙桓已經起身離開了。








  ⁂東綰 符夢齋 中璿堂



  符夢齋中璿堂每日若非府中匠師外出,無疑地就是一眾死氣沉沉的氣氛。
  每個人各自低頭做自己的事,偶爾會互相討論觀摩。
  顧滿云平時若無須教課,便在符夢齋繪製圖說。

  「余淵。」這時,一旁的齊琛探過頭,「幫我問一下瑾懷王爺……他借的上一期石刻雕花那一本書何時看完呀?」
  顧滿云狐疑道:「你怎不自己去問?」
  「見到他的機會太少了。」齊琛搖搖頭,「況且作為同僚數年,我還是無法習慣與他相處。」


  顧滿云確實是不懂,趙桓雖貴為天虞皇族之人,但與他相識二十多年來,卻未曾見過他因處尊居顯便以强欺弱。相反地,他富貴不淫,且泰而不驕。

  只是於性格上而言,趙桓平時板著面孔,不言苟笑,因此符夢齋幾位同僚都有些望而生畏。

  齊琛嘆息道:「且按照他的地位,於工地應是能命令匠師們,至少不會如我們這般困難,但他卻連牌證都不帶,寧願同我們這般官僚去和匠師們講解圖說,也不怕匠師們見他太年輕而找麻煩,真是個怪人。」

  「蘭逸豈是貪圖高官厚祿之人,他只是想順從自己意願而行。」顧滿云淡淡地說。

「什麼意願?能利用的就該好好利用啊。」齊琛蹙眉道,「別說是你,蘭逸都還太年輕了,匠師們就是看不慣我們這般紙上談兵,若非較為年長的前輩們前去言說,有時還會被欺負。你看看銘煬,他倚靠著高官的權勢在工地和匠師們解釋圖說時皆能易如破竹。」

  「蘭逸和匠師們應對還是很厲害的,況且都這麼多年經驗了。」顧滿云低聲說,「他總有自己一套辦法的。」
  齊琛嘴角抽搐,「你總是幫他說話,你難道不知道,趙家人天性便是自立自強。」

  話音未落,趙桓突然出聲道:「知吾者,莫如余淵也。」

  一旁的兩人俱是一愣,他們完全沒察覺到趙桓是何時進來的。
  顧滿云狐疑道:「我知你什麼了?」
  「知道我的想法。」趙桓面色平靜地道,「還有,現在隨我一同去一趟玉鳶鎮。」


  ⁂玉鳶鎮

  顧滿云跟在趙桓身側,趙桓一路默不作聲,兩人騎著馬到了玉鳶鎮後,趙桓策馬上前,說:「匠師們都回去了,正好跟你解釋現場,比較一下你的圖說差異。」
  「嗯。」顧滿云下了馬,隨著趙桓踏進工地。
  趙桓道:「你檯面畫的不夠高,這樣使用上會有諸多不便。」
  「要重做嗎?」顧滿云問。
  趙桓沒吭聲,顧滿云掏出魯班尺,來到檯面邊緣丈量了高度。

  一旁趙桓解釋比劃道:「他們一樓是要做生意的,你這裡到檯面高度正好合適,只是忽略了這處要降低,主要是配藥時前面得有個擋板。」
  趙桓繼續往前走,顧滿云跟在他身側,從包裡掏出紙本做紀錄。

  「還有這裡,格扇旁邊你如果想要裝飾可以,不過這邊的雕刻無須這麼厚。」
  「哦。」顧滿云頷首,「知道了。」

  「不過你收尾越收越好了,這裡就挺好看。」來到二樓後,趙桓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牆窗。
  顧滿云問道:「你是因為匠師們四日後退場,所以才急著跟我說修改的地方嗎?」

  「嗯。」趙桓說,「退場後要求修繕很麻煩的。」

  繞了幾圈,趙桓細說完,兩人下樓後經過櫃檯,顧滿云瞥了一眼槽子,喚道:「蘭逸。」
  趙桓回過身,「怎麼了?」
  「方才在這兒說話時,我都沒注意到這裡有粉末。」顧滿云正想伸手碰觸,卻見空氣中飄落著依稀火星殘點。

  「小心!」趙桓大驚失色,一把攬過顧滿云的腰,趕忙從開著的格門往前一撲,兩人摔出去,滾倒在地。

  『砰』地一聲,未施工完成的鐘宅發出一陣爆炸聲響。


  趙桓掌心捧著顧滿云後腦杓,將他護在身下。
  玉鳶鎮上的人們聽聞爆炸聲響,紛紛出來觀看是怎麼一回事。

  「有人!」顧滿云眼尖地瞧見了工地後方一個黑影,猛地推開趙桓,一甩扇子,扇葉中暗藏的兩片鐵片順勢飛出。
  「咻咻」破空聲響,人影被擊中同時腳步略微踉蹌,但身手依舊極快,眨眼便不見了。

  顧滿云欲追上前,趙桓卻抬手阻止。


  「不追嗎?」顧滿云有些著急地問。
  「不用。」趙桓淡然置之,「怕有埋伏。」
  愣了一愣,顧滿云吐了口氣,「方才多謝了。」他滿臉擔憂地拍了拍趙桓,「你沒事吧?」
  「沒事。」趙桓問,「你呢?」
  「咳咳……我怎麼可能有事。」顧滿云咳嗽幾聲,橫了他一眼。

  不一會兒,周遭趕來救援的村民們在趙桓的指揮下,以砂土將之覆蓋,接著用水撲救,很快便將火勢撲滅。
  只是,鐘宅的工期,勢必得延時了。
  鎮上村民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其中幾位村婦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桓走向被燒毀的工地,來到原先的櫃台處,戴回手套,蹲下身去觸摸殘留在地上的粉末。


  「銀粉。」趙桓低聲道。


  顧滿云思忖道:「難道是,粉塵飛揚與空氣混在一塊兒,若遇星火會發生爆炸和燃燒。」
  趙桓手搓細微粉末,道:「方才那人,不是在暗處點燃了星火,使之飄散在空氣中嗎?」
  「這倒是。」顧滿云說。

  「是在此處爆炸的。」趙桓緊盯著地面,「時機抓得很剛好。」
  「嗯。」顧滿云跟著蹲在一旁,望了一眼被炸成殘骸的檯面。

  趙桓目光飄向顧滿云手中的扇子,「方才見你身手,我不得不說,你每日帶著那玩意兒四處顯擺,我看了都覺得危險。」
  「喲,你暗袋藏一把短劍就不危險?」顧滿云挑眉,「我這把扇子是請匠師幫我用鐵片訂製的,這是防身,懂不?」
  「是是,鐵扇公子。」


  「……」顧滿云沉默,回想方才,若不是趙桓反應快,他們就算沒被炸死估計也是重傷,現在回想起來仍令他心有餘悸。
  「還害怕?」趙桓伸手捏了捏顧滿云的後頸。
  顧滿云抬袖咳了咳,「怎麼不怕,差點就死了。」

  「生病了?」見他一直咳嗽,趙桓問道。
  「不礙事。」顧滿云擺擺手,「我還在想,是誰想殺我。」
  「殺你?」趙桓沉吟著,「不是殺我們兩人嗎?」
  「這是我負責的工地。」顧滿云思忖道,「對方目標應該是我。」


  趙桓重新戴上帷帽,「罷了,明日你教完課後,來符夢齋一趟,此事須和齊琛他們商議後續處理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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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閱到這兒結束。
  相較於之前現代篇,這次除了跑主線之外,額外增加了一點感情戲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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